深度|城市商业空间艺术节及其“地方性”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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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城市商业空间艺术节及其“地方性”建构

发布日期:2026-02-08 18:38    点击次数:160

本文转载自福建省艺术研究院公众号

文章发表于《福建艺术》2025年第8期

2015年之后,城市特定商圈节展的兴起意味着地方性艺术节的“地方”从村镇、社区、城市转向城市特定商业公共空间,其中,表演艺术新天地(2016年-2020年)、“思南城市空间艺术StArt Festival-上海城市空间艺术节”(简称“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2017年-2021年)等以公共空间艺术形式呈现的聚集性表演,将艺术节展植入城市特定商业空间,在助力商区引流,提升商业销售额之外,以戏剧艺术介入向消费者提供文化产品的体验消费,挖掘放大文化的商业价值,强化特定空间意象,重塑人们对特定地点(商圈)或空间的意象、情感和归属意识。

一、资本、商圈与艺术节展

位于上海黄浦区的上海新天地和思南公馆皆为由上海近代居住类建筑群改造而成的集住宅与高品质商业街区的综合体。将以戏剧为主体的聚集性表演植入商业街区,除了助力人流、货币流等现代性重要资源在商业空间的传播,另一个重要目的,是地产开发商或城市管理者在完成对历史街区以物质空间改造为核心的保护更新后,“进行人文网络的链接,通过讲述故事与加入新的形式元素,展现地域性”1。

由香港瑞安集团于1999年初启动开发的上海新天地是以上海石库门建筑旧区为基础改造成的集餐饮、商业、娱乐、文化于一体的休闲步行街,瑞安集团以其开创性的建筑改造理念,将百年历史的石库门旧城区改造为中西融合、新旧结合为基调的商业街区,赋予其新的商业经营价值。这一展现上海历史文化风貌的商业旅游景点,成为21世纪上海旧城改造、城市更新的典范,并成为上海独特的文化地标和商业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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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上海表演艺术新天地现场

和新天地同属于上海黄浦区辖区的思南公馆又名思南路历史街区,坐拥51栋历史悠久的花园洋房,其中以梅兰芳旧居和周恩来公馆最为瞩目,后者在抗战结束后成为1946年成立的中国共产党代表团驻沪办事处。在“保护”与“再生”两个目标下2,由上海永业集团主导的思南公馆改造项目于1999年正式启动,2010年完工。改造后的思南公馆成为“具有上海近代独特文化与历史特点的高品质的生活居住、休闲娱乐社区”,由思南公馆酒店、特色名店、企业公馆、思南公馆公寓四个功能区组成,商业区位于思南公馆北部,由新老建筑共同构建而成。

经过保护性修缮与适应性更新的新天地、思南公馆被纳入上海旅游景点清单,成为既有地方传统风貌又具备现代化功能设施的大都会商业旅游景点。2021年11月5日,黄浦区新天地—思南公馆地区被文旅部确定为第一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2022年1月10日,思南公馆街区入选为首批国家级旅游度假区。

一个成熟的商业街区,除了提供消费者满意的消费体验,还需赋予自身独有的价值。2016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在上海新天地落地,成为首个在商业空间举办的艺术节,其后,“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于2017年落地思南商业街区。这些在城市商业空间举办的戏剧/艺术节,以艺术介入向消费者提供文化产品的体验消费,行使地方营销功能。

二、城市商业空间节展运营模式与特点

作为在商业空间举办的集中性展演,“公共”二字是“表演艺术新天地”和“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等城市商圈艺术节的核心要义。“公共”这一概念既指向开放的展演空间,也涵盖广泛的社会群体。城市商业空间艺术节秉持“去精英化”也即“平民化”理念,主张艺术家走出传统剧场,进入更广阔的社会公共场域,使艺术回归日常生活本质,以普罗大众为服务对象,注重与观众的互动,并以大众的审美体验与价值判断作为衡量艺术成效的重要标准。公共商业空间迥异于传统意义的剧场或舞台,在其中发生的展演可归于非常规剧场演出,传统剧场的“第四堵墙”被打破,观演关系被重新定义。鉴于展演空间的开放性和观众的流动性,展演剧目以非语言类、互动性强的节目为主,以此降低观众观赏门槛,增强观众的参与性,从而达到为商业空间引流的目的。

(一)表演艺术新天地

“表演艺术新天地”于2016年创立3,由“爱丁堡前沿剧展”团队策划运营。作为国内首个在商业空间举办的艺术节,“表演艺术新天地”核心策展理念为“建立表演形态与空间、地域密不可分的记忆连接,强调艺术家、作品与观众的互动,增强观众的参与度”,借用和改造现有的商业空间,将前沿、实验的剧目与空间结合,探索表演艺术和各种不同环境相结合的可能性。4

2016年表演艺术新天地王佩瑜京昆演音会《乱弹・三⽉》

“表演艺术新天地”展演剧目主要呈现以下特点:一、以非语言节目为主,强调前沿性与互动性,节目类型包括装置巡游、多媒体浸没式舞蹈、创意物件剧、形体偶剧、默剧、街舞、世界舞蹈、戏曲、多媒体音乐、实景音乐演出、声音演出、戏剧、音乐舞蹈剧场等,均呈现体量轻、语言障碍小的特点。二、展演剧目在表演空间和表演形态等方面均有突破,如2018年伦敦国际默剧节的“封面剧目”《也许,也许,也许》被引进2018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在新天地上海屋里厢博物馆上演,女演员全程没有一句台词,但其优秀的表演能力和现场把控能力使该节目成为最受欢迎的演出之一;2019年在新天地展演的《回到车上》是一部来自新西兰的环境舞蹈作品,舞者巧妙地融入观众之中,将普通的公交车转化为演出剧场。观众与舞者一同上下车,在自然环境和多样空间中欣赏舞蹈表演,使得整个乘车过程变成了一次充满艺术气息的愉悦体验;西班牙艺术家泽维尔·波比创作的物件叙事剧《为了忘却的记忆》曾两次亮相伦敦国际默剧节,该剧通过数千件日常物件和历史资料,以独特的艺术手法带领观众穿越时空回到1942年。在这场融合视觉、听觉、物件与照片的多感官旅程中,一个动人的生命故事缓缓展开,引导观众深入探索记忆深处,重新审视自我。

《为了忘却的记忆》剧照

三、剧目高首演率为其显著特点。策展团队“爱丁堡前沿剧展”拥有十余年引进国际表演艺术作品的经验,囿于契合新天地复杂空间结构的作品的采购难度,“表演艺术新天地”在创办初期以引进剧目为主,其后增加原创作品比例,以“委约创作”的方式和国内艺术家与团体合作孵化原创新作,针对性地创作与新天地商业空间高度结合的作品。基于此,高首演率是“表演艺术新天地”展演剧目的一大特点,以2019年为例,“表演艺术新天地”所有剧目100%均为首演剧目,18部作品中,6部原创委约剧目为世界首演,9部国际剧目为亚洲首演,另3部为中国首演,整个艺术节的首演剧目高达100%。四、商业地产的购买力和政府补贴资助使得大批量剧目免费演出得以实现,展演场地作为城市公共商业空间的“公共性”通过票价的“亲民性”得以彰显,大部分剧目演出时长为30-60分钟,免费向公众开放,少量剧目为100元及以下票价,免费或低票价的设定降低了艺术参与门槛,使不同阶层群体共享文化资源,此举消解了上海新天地原本的高消费与士绅化属性,进而打破城市空间的文化区隔。

2018年表演艺术新天地梨园戏《吕蒙正・过桥入窑》

2020年表演艺术新天地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记》

(二)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

同样是为上海商业街区量身打造、获得黄浦区政府支持的艺术节,“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与“表演艺术新天地”在体量和形式上有相似之处,但在策展理念和运营方式上有一定区别。“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由思南公馆主办,上海勿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其策展团队。作为国内公共空间表演艺术的开拓者,上海勿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创立人孙荣波曾成功策划并执行了2013至2016年第一届至第四届乌镇戏剧节的“古镇嘉年华”板块,开创国内大规模公共空间表演艺术的先河。

“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以其流动性遍布思南街区与复兴公园,“All In All Free”为核心理念,“All In”体现为汇聚国内外顶尖艺术大师,所有参演团体均经过组委会甄选与特邀,确保艺术品质;“All Free”彰显其公益属性,所有演出、艺术讲座及工作坊均向公众免费开放,为市民提供欣赏国际水准艺术表演的机会,让艺术走进大众生活。

“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的国外节目储备主要由法国艺术候鸟联盟(ARTBIRDS)提供输送,从2017年第一届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开始,策展团队便邀请法国艺术候鸟联盟艺术总监贝尔朗特·德萨纳(Bertrand DESSANE)担任艺术节的艺术总监5。候鸟联盟从2013年就已开始向中国的艺术节输送优质节目,包括乌镇戏剧节“古镇嘉年华”板块,节目类型包括大型高跷、移动歌剧、默剧、木偶巡游等。在引进剧目的同时,运营团队也在培养自我造血功能,2018年,勿仑文化旗下公共空间表演艺术剧团——乌龙剧团6自行创制高跷、现代杖头木偶与表演艺术相结合的木偶巡游类节目,向“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输送节目。

“以弱台词、重视觉、重互动、多焦点的演出为主,能与城市空间产生关系的艺术表演”,是“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选择节目的标准,表演形式涵盖音乐、舞蹈、装置艺术、实验戏剧、新杂艺、木偶戏、视觉艺术及多媒体艺术等多种艺术门类,其中,部分作品扎根特定区域进行定点展演,部分则采用流动式表演,随空间转换而灵活调整表演形式,在艺术与公共空间的有机互动中探索各种可能性。

2017年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现场

2018年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 西班牙零行为剧团的木偶舞蹈《布丽吉特的最后一支舞》

“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通过打破“第四堵墙”,消解剧场空间的固有界限,重塑观演关系,观众不再是被动的观者,而是成为“表演”的有机组成部分,融入戏剧行动与艺术家共同完成作品的创作与呈现,思南商业空间转化为开放性舞台,在艺术节的催化下焕发出动态的活力,为静态的建筑园区注入鲜活的艺术生命力。“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让高雅艺术回归大众,让艺术服务于人民,使公众得以亲身参与城市文化的书写,从而营造城市公共文化氛围,进一步提升城市公共空间的创新能级。

(三)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2016年至2021年,“表演艺术新天地”与“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成为上海市黄浦区于五一小长假和端午节期间常态化运营的标志性活动7,标志着城市空间艺术节这一新兴的节展形式已从综合性艺术节展的附属板块发展为独具特色的独立类型,在全国范围内扩展并形成一定的影响力。除上海、北京外,武汉、重庆、台州等城市陆续涌现类似的城市空间艺术节展。

城市空间艺术节的兴起作为当代城市文化演进的重要表征,本质上是商业空间生产机制转型、文化消费升级与艺术民主化进程深度融合的产物。在空间政治学层面,艺术节通过符号空间的再生产,将商业综合体(新天地)、历史街区(思南公馆)等多元空间转化为沉浸式艺术现场,推动传统艺术节体系的范式转换,使商业空间成为多元主体参与的艺术实践场域,实现从剧场“白盒子”到城市空间肌理的跨越与文化资本的空间再生产;以降低语言障碍,重视觉表达而弱台词叙事作为节目筛选标准,通过弱化语言依赖、强化肢体互动,城市空间艺术节构建“视觉优先,身体参与”的新型艺术语法,提升公共艺术的参与度和接受度,确立参与式戏剧美学范式;在文化治理范式层面,通过节展经济的培育与文化治理的联合创新,城市空间艺术节构建了政府-市场-社会协同的新型文化治理模式,即由政府提供政策支持(如黄浦区文旅局)、企业提供场地(如香港瑞安集团和上海永业集团)、艺术家负责内容生产、公众参与共创,形成“政府-市场-社会”的多元主体协作的文化生产模式;在社会教育维度,城市空间艺术节藉由文化参与的全民性与审美体验的普惠化,形成具有公共价值导向的社会美育实践机制,构建低物理门槛、低理解门槛、低消费门槛和高互动性的社会美育实践体系,免费开放的属性让城市空间艺术节承担起公共艺术教育的功能,通过普及高雅艺术、提升公众审美素养,改善、优化城市整体文化氛围。以“表演艺术新天地”与“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为代表的城市商业空间艺术节构成城市文化治理现代化进程中的创新性实验,体现了艺术生产机制的民主化转向,和文化资本向公共福祉转化的新型路径。

将艺术节植入城市商业空间,把高品质的艺术表演搬入商业消费体,不仅拉近表演艺术与大众之间的距离,也将文化资本注入经济资本主导的商业街区,为商业体带来巨大的人流量,从而获得更大的资本回报。艺术节与城市商业空间的联姻虽然时间不长,但其作为经济催化剂已成不争的现实:2016年“表演艺术新天地”期间,新天地片区整体客流较去年同期增长26%,销售额增长10%,刷新了新天地十年来各种商业活动的历史成绩;在2017年第二届举办的十天里,“表演艺术新天地”推动上海新天地商圈人流量和销售量同比增长47%,比活动前10天的平均日销售额增长了7%,并于当年斩获“2017国际ICSC购物中心大奖”亚太区银奖,成为中国“文商旅结合”的代表性成功案例;“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三天逾百场演出对公众免费开放,成功为街区“引流”,带动周边零售业创下销售新高。

2019年表演艺术新天地现场

戏剧节与商圈地产联姻,在制造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同时,城市商业空间的地方性如何获得彰显,这是有待进一步探讨的议题。城市空间艺术节这一“文旅商”有效结合的项目在上海的成功,引致这一类型的节展模式向外扩展,相同的策展单位必然带来节目的同质化,即组织者用公式化的方法复制已有的“成功”节展。全球复制稀释了原创性和地方差异性,引发“无地方性”在艺术节展美学中的扩散。如何通过展演建构城市商业空间独特的“地方性”,这是策展团队思考并为之践行的课题。

三、城市商业空间的地方性生产

在没有剧场的城市商业空间展演,如何通过展演建立空间的地方性,以“表演艺术新天地”为例,策展团队在采购、引进台词少、形态丰富、受众面广的作品同时,注重“原发性”创作概念,部分节目采用委约原创的方式,结合新天地独特的历史性与空间风貌定制剧目,建立人与空间的情感连接,进而建构城市商业空间的“地方性”。

从空间形态看,上海新天地商业体拥有太平湖公园、一号会所、屋里厢博物馆、新里一层、翠湖天地生活艺术馆等不同形态、不同大小的场所,策展团队除在新天地空旷区域搭建帐篷剧场和中型露天舞台外,针对这些固有商业空间特性定制演出,将其转化为“非常规戏剧空间”。具体而言,“在创作过程中去结合在地的文化与历史背景,与当地社区和本土文化相融合,创作出更‘接地气’的并且带有属地‘记忆’的作品。这样的作品由于环境和文化的介入,拥有了独特的作品气质和地域属性。”8非常规剧场意味着大众能够获取更多的户外空间和使用公共场所的主动权,而在当代,它往往是被权力、资本化的社会和金融方案,通过文化产品和消费文化最小化或碎片化的。9在新天地商业体范畴内,表演艺术新天地对演出地点的选择,主要从场地原有的历史文脉、物理构造和美学价值出发,连接个体记忆与集体历史记忆,以“非常规剧场”的展演形式打破传统剧场空间的限制,赋予大众重新参与和定义城市空间的权力。在资本化和权力结构主导的城市规划中,公共空间往往被异化为消费场所,而艺术节的介入通过文化实践重新激活其社会性和历史性,也即“用特定场域的表演美学将公共空间‘剧场化’。城市的地缘记忆与市民的生活图景皆转换为表演主体,从而将公共空间重构为一处唤醒城市记忆的主体活动场域”10。策展团队通过定制化、在地化的创作,将商业空间转化为具有叙事性和情感联结的“戏剧空间”,以实现空间的符号化再生产。

2018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剧目《耳畔呢喃》

(一)历史记忆的嵌入

在资本主导下,城市更新通常通过“去历史化”塑造标准化消费空间,当瑞安集团完成对石库门的商业化改造,“表演艺术新天地”通过“记忆嵌入”重构地方认同,以此对抗资本逻辑助推下历史虚无主义的滋长。2019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委约作品、由北京柒零柒恩剧团出品的《解放日》通过沉浸式的声音剧场还原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的历史时刻,将新天地商业综合体重新锚定在历史坐标中,揭示其名称背后的政治隐喻,即“新天地”与“新旧政权更替”的双关语义。这是一场特殊的声音演出,作品以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为背景,通过多个普通人的视角拼凑出这一天的真实图景,电台播音员、犹太摄影师、解放军战士、中共地下党员、国民党士兵以及普通市民等角色,共同呈现在历史洪流中社会个体的不同经历。故事素材来源于历史档案中的家书、电话记录、工作日志等,如国民党士兵面对撤退命令的茫然无措、电话局从繁忙到突然沉寂的转变,以及地下党员在警察局的隐秘行动等,均以细腻的细节还原历史现场。观众戴着耳机,跟随声音指引,以“亲历者”身份进入历史场景中。通过环绕声效技术模拟的电话局杂音、市井叫卖、战前寂静等环境音,模糊了现实与历史的边界。这些普通人的自我叙述及电台播音声、战火声、码头汽笛声等交织在一起,拼接出70年前上海迎来“新天地”的历史时刻,观众耳中回响的70年前的炮火声和此刻所身处的时尚现代的“上海新天地”形成强烈的时空对比。《解放日》以声音为媒介,将新天地商业空间转化为历史剧场和文化叙事载体,唤醒其被资本遮蔽的历史记忆并为这一现代商业空间进行了一次历史溯源,让观众在声音剧场中完成对历史的致敬与反思。

2019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委约作品《解放日》

(二)空间叙事的共创

资本叙事强调空间的“时尚性”“国际化”,而“表演艺术新天地”通过个体故事解构单一的资本叙事,以观众在空间中的行走、聆听等参与式共创和情感共鸣激活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将新与旧交织,连接过去与未来,形成新天地“记忆之场”(Lieux de Mémoire)11的动态版本。

2018年,根据新天地片区建筑和空间定制的委约原创声音演出《耳畔呢喃》,利用新天地的建筑景观作为叙事载体,通过沉浸式的声音剧场形式,将观众带入一段跨越时空的怀旧之旅。观众作为演出的参与者,行走于设定路线中,聆听耳畔的秘密故事,并在行走中建立对空间的个体化认知与情感共鸣。故事围绕一位28岁的美籍华裔女孩露比展开,她因外婆去世首次回到上海,探寻母亲和外婆的过往生活轨迹。观众通过耳机跟随露比的语音指引,穿梭于新天地的历史建筑之间。旅程从新天地壹号会所开始,露比讲述外婆60年前在此参加舞会并与外公相识的故事;随后,观众在屋里厢博物馆聆听外婆的童年回忆,完成对家族记忆的情感联结。观众佩戴耳机,手持地图,和露比一同行走“一个人的旅程”,在新天地的壹号会所、南北里弄堂和屋里厢博物馆穿梭,通过声音和场景的虚实结合,独立探索新天地街区。在巷弄中,耳机里传来老上海的市井声——小贩叫卖、蟋蟀鸣叫、爆米花声等,营造身临其境的历史氛围。作品充分利用新天地的石库门建筑、会所和博物馆等真实场景,将观众的行动路线与故事情节紧密结合,赋予商业空间以文化叙事的深度。声音是叙事工具,也是环境塑造的核心,通过多层次的音效,强化观众对空间与时间的感知,使虚拟故事与真实场景无缝融合。《耳畔呢喃》通过声音、空间与叙事的巧妙结合,将观众转化为故事的主动参与者,既是一次对家族记忆的追溯,也是一场对城市历史的沉浸式探索,从而使观众建立对新天地全新的印象与认知。

参与式互动剧场《回家》是2020年“表演艺术新天地”首演的一部原创声音剧场作品,故事围绕新冠疫情背景下的真实抗疫经历展开,结合沉浸式互动体验,传递情感共鸣,建立社会联结。作品以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为背景,聚焦上海援鄂医疗队在武汉抗疫的真实故事,通过普通医生与家人的视角,展现疫情期间医护人员面对生死考验时的情感挣扎与职业信念。剧中通过医疗队成员与家人的书信等素材,呈现医护人员在隔离病房中的工作日常,以及他们对家庭、责任与生命的思考,突出“家”作为精神港湾的象征意义。演出没有繁复的场景设计,7名观众围坐,每人从抽到的信封中取出一段文字,进入角色叙述,观众此刻不仅是观众,同时也是表演者也即故事的参与者和共同创作者,他们通过阅读自己手中的片段,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关于“回家”故事。通过观众用自己的声音演绎故事,《回家》塑造“共同在场”的体验,使个体通过参与式共创与当下空间形成情感共鸣,从而增强观众的地方归属感。

《回家》2020公益场@北京缘庆书苑

《回家》强调社会议题的真实性与参与者的情感投射,凸显公共艺术的社会价值,通过真实故事与沉浸式互动,将抗疫叙事转化为一场公共空间中的集体记忆仪式。其创新性不仅表现为表演形式上的突破,同时通过艺术连接个体与时代,为观众提供了一次深刻的情感共鸣与反思契机。

“表演艺术新天地”结合新天地独特的历史内涵与空间特性,以非常规剧场的“特殊场地演出”构建多层次的地方叙事,创作出具有“地方记忆”和“地方属性”的作品。观众通过行走、触摸、共创、共情等身体与情感的互动实践制造“情感共同体”,以短暂且强烈的共情体验与空间建立深度联结,如此,将具身化体验(Embodied Experience)转化为对地方的认同和归属感,从而建构“新天地”商业空间独有的“地方性”特征,使其避免沦入城市空间艺术节“千节一面”的同质化困境。

四、结语

城市空间艺术节作为新兴事物,其本地化的进程还在探索之中,但总体上它提供了另外一种戏剧在非封闭空间与观众见面的可能性。在组织运营者看来,“由商业地产、文旅项目为节目买单,而不是传统剧场内演出那种‘演出团体租场、观众买票’的运营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表演和创作团体的风险和压力,也减轻了观众的负担,同时又因为空间上的挑战而对创作者有所刺激,这种合作模式越来越受到艺术家和创作团队的重视。”12

城市空间艺术节通过艺术介入公共空间的方式重构权力、资本与市民之间的关系,形成城市文化“柔性治理”模式。在资本主导的城市更新中,当公众对城市公共空间的“使用权”被压缩为“消费权”,城市空间艺术节通过打破观演权力结构,以文化赋权重构公众对城市空间的参与权。作为文化治理的范式创新,城市空间艺术节的治理逻辑体现了当代城市文化政策从“政府主导”到“社会共创”的转型,人与空间单一性、功能性的“使用-消费”关系被打破。在被资本同质化的城市商业空间中建构地方性,则是以艺术节展作为生产机制,以艺术为媒介,通过“定制原创”和“特殊场地演出”,以艺术民主化让公众重新获得对城市空间的诠释权,以记忆政治抵抗资本对历史的扁平化,以共情、共创建立人、空间与集体记忆的连接,将抽象的商业空间转化为具有情感温度和文化深度的“地方”,这一过程既有赖于对空间历史文脉和集体记忆的挖掘,也离不开观众的参与式共创,最终达成“地方性”的动态建构。

表演艺术新天地观众

无论是“表演艺术新天地”还是“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城市空间艺术节已超越文化娱乐范畴,成为城市文化治理的软性基础设施以及以文化为导向的城市更新微观实践,这一可复制的节展模式开始向国内更多的城市扩展,创新性地将商业生活空间与表演艺术有机融合在一起,在短暂遮蔽商业空间“消费性”的基础上凸显其“公共性”,“不管是精英阶层还是普罗大众,都能在同一个维度看到同样的高雅艺术”,因而是“无差别的、人民的艺术节” 13。“将沉睡的城市地点转化为富于历史底蕴与时代内涵的场域,在重叠的空间中表演市民与城市的情感及记忆关联” 14,城市空间艺术节通过展演实践重新定义商业公共空间——不仅是消费场所,也是历史容器、情感纽带和社会对话平台。随着城市更新从“硬件改造”转向“软件升级”,城市空间艺术节或将成为平衡资本逻辑与人文精神的关键媒介,推动更具韧性和包容性的城市发展,在被消费主义碎片化的城市肌理中修复地方认同,从而塑造更具人文温度的城市公共领域。

(杨子,上海艺术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中国戏剧家协会理论评论专业委员会委员)

注释

1  李垣《思南公馆:穿越世纪的老洋房新生》,《文汇报》2022年3月29日。

2  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编制的《上海市思南路花园住宅区保护与整治规划》中,提出了思南路历史街区的性质为“具有上海近代独特文化与历史特点的高品质的生活居住、休闲娱乐社区”,并为这个街区设定了“保护”与“再生”两个目标。其中,“保护目标”包括:保护与展示思南路历史街区在上海近代史上法风西渐过程中的城市建设历史特征;保护与展示思南路历史街区内各种历史建筑的建筑风格和空间特征;保存与展示中国近代革命和名人活动的历史场所。“再生目标”则包括:保护与延续思南路街区的居住功能和休闲娱乐功能;保护与整治思南路历史街区的空间环境,强化环境的生态性和文化性;提供高品质的服务和管理;形成具有辐射力的新型综合社区。参见邵甬、胡力骏《上海百年历史街区透析——上海思南路历史街区的保护与再生》,《上海城市规划》2015年第5期;李垣《思南公馆:穿越世纪的老洋房新生》,《文汇报》2022年3月29日。

3  “表演艺术新天地”由上海黄浦区委宣传部、黄浦区文化和旅游局指导,由“爱丁堡前沿剧展”策展团队联手新天地主办。2021年“表演艺术新天地”因疫情取消停办,至今未恢复。

4  林洁《演艺企业商业模式研究理论和个案》,浙江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87页。

5  贝尔朗特•德萨纳(Bertrand DESSANE)为法国艺术候鸟联盟(ARTBIRDS)艺术总监和法国里昂伊力密托福(ILIMITROF)情境艺术创作中心负责人。候鸟联盟是一个促进中欧两地在公共空间艺术领域的交流与合作的组织,是集欧、中艺术节资讯共享、艺术团队介绍、作品展示、最新艺术活动追踪、文化艺术交流为一体的国际交流平台。

6  乌龙剧团于2018年成立于上海,是目前国内第一支重视视觉交融,以现代高跷和现代木偶为基础,结合音乐舞蹈戏剧等艺术形式的现代剧团。乌龙剧团成立以来,以高跷、现代杖头木偶与表演艺术相结合,诠释经典寓言童话故事,包括《探险家族》《绿野仙踪》《仙境梦游爱丽丝》《寻找牡丹亭》《西装怪杰》等,打造出具有独特鲜明特征的一套节目库。

7  “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于2022年因新冠疫情停办。

8  水晶《为戏剧节创作,更要为自己创作》,《上海艺术评论》2023年第6期。

9  刘杏林《序1:演出空间的新视角》,蔡雅娇《当代非常规剧场演出》,中国戏剧出版社2019年版,第111页。

10 王曦《人民城市理念下的“参与式”剧场美学实践——公共空间治理的一种方案》,《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2023年第26卷第2期。

11 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提出的“记忆之场”是由场(lieu)和记忆(mémoire)构成,原意为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历史的场所。它不仅仅指物理空间上的地点或建筑,更涵盖了这些地点所蕴含的文化意义、历史价值以及与之相关的集体情感和记忆。这些场所往往与特定的历史事件、文化传统或社会变迁紧密相连,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也是塑造和传承集体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

12 水晶《关起门来种地,也是一种新的开始》,《广东艺术》2022年第3期。

13 上海勿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中方制作人孙荣波在2018年思南城市空间艺术节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参见程千千《思南公馆城市空间艺术节免费向公众敞开,来看5.5米高恐龙》,澎湃新闻·文艺范,2018年4月21日。

14 王曦《人民城市理念下的“参与式”剧场美学实践——公共空间治理的一种方案》,《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2023年第2期。

我们是谁

「爱丁堡前沿剧展」 策展团队,是中国首屈一指的专业艺术节策展团队。2012年起,已先后成功创立并策展了包括「爱丁堡前沿剧展(中国)」、「2015/2016西溪国际艺术节(杭州)」、「表演艺术新天地(上海)」等多个在国内外具有高知名度的品牌艺术节展,并担任「江苏小剧场原创戏剧双年展」、「虹桥天地光影艺术节」、「黄浦剧场开幕演出季」、「上海首届国际乒乓文化节」、「2020深圳首届创意文化节」、「第九届武汉“戏码头”中华戏曲艺术节·旅游演艺单元」、「首届“梦廊坊”你好,艺术!生活节」、「2022武汉表演艺术新天地」、 「2022闽南戏曲中心首演季·青年剧展」等众多表演艺术节展。2021年起,与前滩31文化演艺中心联合发起「前滩31青年创艺计划」。2024年,担任「海丝泉州戏剧周暨2024全国南戏展演」策展机构、并联合策划及发起「海丝新空间戏剧孵化计划」。

发布于: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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